明亮的教室里,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地毯上练习瑜伽;一个孩子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自己的心跳。

“瑜伽太无聊了!”

“太慢了!”

新学年第一次带孩子们做瑜伽,一年级教室里响起一片抗议。他们要的是 GoNoodle 和 Danny Go:音乐一响,就能跟着跳、跟着喊。面对一群皱着眉头的孩子,我顿了几秒,心里闪过一句很想说的话:“Get what you get, don’t throw a fit.”

我没有说出口。那几秒里,我也在怀疑自己:孩子们连试都不愿意试,我想通过瑜伽帮他们慢下来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?

过去很多年,我也常用 GoNoodle 作为课堂里的活动休息。坐了许久的孩子需要站起来,跟着视频里的音乐跳一跳,我看着他们快乐,也会觉得这一段时间很值得。

难的是视频结束以后。

音乐停了,他们的身体似乎还留在刚才的节奏里。有人仍想跳,有人还在兴奋地说话,而接下来的课已经在等着我们。我希望他们尽情地动,也希望他们能在需要的时候回到座位上。我以前把这想成一个课堂管理问题:怎样让孩子们快些安静下来?可每次看着他们从热闹中艰难地转身,我又会想,我是不是只教了他们踩油门,却指望他们自己学会踩刹车?


我一直在找另一种活动休息:孩子们能动起来,结束时,也能听见一点自己身体里的声音。

前阵子,我读了 Bessel van der Kolk 的《身体从未忘记》。书中写到身体觉察,写到一些经历创伤的人如何通过瑜伽,重新留意自己的呼吸、心跳与身体感受。作者把这种觉察称为“内感受”:那些发生在身体里面、却并不总能被我们立刻认出来的信号。

我读的是创伤治疗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自己的 K–1 学生。我没有理由把孩子们跳舞后的兴奋与书中的创伤经历相提并论。但书里的一个问题一直留在我心里:如果一个孩子还不熟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,单靠一句“安静下来”,我究竟是在帮助他,还是只是在告诉他我想要的结果?

我可以请他们坐好、降低音量。这些课堂要求仍然需要。可我也想试着给他们一条路:先感觉到脚踩着地,感觉到吸气时肚子鼓起,感觉到心跳正在变快,或慢慢放缓。再试着用自己的话说出来。

于是,我选了 Cosmic Kids Yoga。节目里有故事,也有孩子们熟悉的人物。我想,至少它会让第一次尝试容易一些。没想到,迎接我的仍是那两句抗议:“太无聊了!”“太慢了!”

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说出那句 get what you get 时,我看见三个孩子已经盘腿坐好,等着开始。我笑着指向他们,叫出他们的名字,激动地夸他们愿意尝试新东西,然后问:“Who else is ready?”

被点到的三个孩子一脸自豪。其他孩子也一茬接一茬地举起手:“I’m ready!”“Me too!”还有两三个孩子留在原位,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。

如今回头看,那几秒钟里需要慢下来的人,也包括我自己。我急着让全班接受这个新活动,差点用一句话把他们的抗议盖过去。停了一停,我才看见:已经有孩子准备好了。

我又加了一条规则:参加瑜伽的孩子可以脱掉鞋袜。这下他们更高兴了,一个个乐呵呵地光着脚,在地毯上盘腿坐好,仿佛准备开始一场奇妙的旅程。

视频一开始,连那几个仍待在座位上的孩子,也全神贯注地看向屏幕。

第一个故事是蝙蝠侠探险。孩子们跟着视频里的老师站起来,变成一个个小蝙蝠侠,在故事中学着超级英雄的动作,完成惩恶扬善的任务。瑜伽结束时,他们重新盘腿坐下,双手合十,低下头,齐声说了一句“Namaste”。

刚才还在忙着拯救世界的小英雄们,此刻个个一脸认真。看着那一张张小脸,我忍不住想笑。

从第二天起,大部分孩子一听见 Cosmic Kids Yoga 的音乐,就屁颠屁颠地脱掉鞋袜,在地毯上盘腿坐好,等着新一轮探险。我原本以为,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让他们接受这种与跳舞视频不同的节奏。结果他们先喜欢上了故事,喜欢上了光脚坐在地毯上的这十分钟。

那几个仍不愿做动作的孩子,也会留在座位上看得津津有味。我很想邀请他们一起过来,但又提醒自己: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在同一天准备好。他们看着屏幕时在想什么,我并不知道。我能做的,是继续留意,也给他们留着位置。


这四周里,最让我意外的,是班上一个平时很难加入集体活动的孩子。他在学习和与同伴相处时常常需要额外的支持。每天,要让他愿意和全班一起坐下来听课或参加活动,我都得花不少心思。

可是从第一次瑜伽开始,他就很喜欢这十分钟。每次音乐响起,他总是最先脱掉鞋袜,准备好开始。我看着他好奇的眼睛,看着他努力让手脚保持平衡。平时要花很多力气才能加入的活动,这一次,他自己先走了进来。

有时看着看着,我会心口一热,眼窝也跟着湿起来。我最初想用瑜伽帮孩子们从兴奋中慢下来,却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件事:这十分钟里,他找到了自己喜欢、也愿意和大家一起做的事。我很感激,教室里有这样一小段时间属于他。

随着孩子们熟悉了瑜伽,我也开始在动作之间带他们留意身体。我们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,吸气,数一、二、三;再想象面前有一碗热汤,慢慢把它吹凉。有时,我会问他们双脚踩在地毯上是什么感觉,或是运动前后心跳有什么变化。

我不知道孩子们是不是每次都能感觉到什么。就连我自己,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清楚身体在告诉我什么。但我希望他们知道,除了跟着视频里的声音和画面走,还可以偶尔停一下,问问自己:我现在是什么感觉?


上个星期,一次瑜伽结束后,我请孩子们摸摸自己的心跳,问:“有什么变化?”

一个孩子把手放在胸口,立刻说:“变慢了!”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说:“变慢了。”

听到那个回答,我心里突然一阵翻涌。开学以来一直悬在半空的期许——孩子们能不能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——好像终于落了地。我不知道后来几个孩子是不是在附和,也不能凭这一句话断定瑜伽带来了什么改变。但那个孩子摸着胸口,说出自己感受的样子,让我第一次觉得,我们练习的事,有了一个很小的回应。

四周过去,孩子们是不是因此更能专注、更会处理情绪了?我还看不太出来。

有时候,我仍要提醒他们收起兴奋,准备下一节课。那几个坐在旁边观看的孩子,也还没有走过来。我希望有一天,当他们的心跳变快、情绪涌上来时,能认得身体发出的信号;至于这十分钟会不会帮他们走到那里,我还需要继续看。

明天音乐响起,我会看见谁先脱掉鞋袜,也会看见谁还留在座位上。我还有一整个学年,可以继续试,继续问,也继续听他们怎么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