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小男孩和玩偶坐在房间里,身旁放着儿童马桶的插画。

去 daycare 接我儿子时,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
走进教室,我会先看一眼他的储物柜。

如果那里空空的,我就像中了大奖一样松一口气;如果柜子上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塑料袋,我的心也会跟着沉下去。

袋子里装着一条弄脏的内裤。

一开始,我还会把它带回家,试着洗干净。后来发现,一条沾着大便、又在塑料袋里闷了一整天的内裤,怎么洗都很难彻底洗净。几次以后,我终于放弃了,连同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。

真正难以处理的,却不是那条内裤。

我儿子从两岁半开始练习自己上厕所。

尿尿很快就学会了。我和先生喜出望外,以为这一次也会像姐姐当年一样,快速又顺利。既然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迈出去,剩下的,大概只是时间问题。

可大半年过去了,他始终不愿意坐在马桶上大便。

我们很快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。

给他穿内裤去 daycare,他偶尔会把大便拉在裤子里。发生几次意外以后,daycare 要求他重新穿上尿布。可一旦穿上尿布,他又不愿意去马桶尿尿,干脆全部解决在尿布里。

眼看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习惯一点点退回去,我们越来越着急。

我们查资料、看书,也几乎试遍了能想到的办法。

奖励、提醒、鼓励、陪伴,甚至故意装作毫不在意。

都没什么用。

我们太希望他赶快学会了。

一次次期待,又一次次失望,那些情绪慢慢变成一种弥漫在家里的压力,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时候流露出来。

偶尔,他把大便拉在内裤里,我和先生会替他清理。我们嘴上也许没有责备,可语气里的急躁、脸上的表情,还有清洗裤子时不自觉加重的动作,都出卖了我们的沮丧。

他当然感觉得到。

越是需要大便的时候,他越容易情绪化,越抗拒坐上马桶。我们越着急,他越抵触;他越抵触,我们就越挫败。

这个循环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
他刚满三岁时,事情却突然出现了转机。

没有特别的奖励,也没有使用什么新方法。有一天,他就那么自己跑去家里的马桶上大便了。

之后几次也都很顺利。

我们欣喜若狂。

那些读过的书、说过的话、失败过的尝试,好像终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作用。

我们以为,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时刻:

孩子准备好了,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。

我们很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 daycare,重新让他穿内裤去上学。

我们知道,换一个环境可能需要时间,却没想到会需要那么久。

几个星期过去了,他依然不肯在 daycare 的马桶上大便。隔几天,我便会在接他时看到那只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
渐渐地,它不再只是一只塑料袋。

没有看到它,我会如释重负。

一旦看到,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:

今天又失败了。

好不容易出现的进步又消失了。

我的情绪常常就在看到袋子的那一瞬间掉下去。

接下来的晚上,我会变得更容易不耐烦。他走得慢了一点、没有好好吃饭,或者为了某件小事哭闹,都可能点燃我的怒气。

孩子感受到大人的情绪,也变得更加敏感和易怒。最后,他的哭闹又反过来让我们更加疲惫。

明明只是一条弄脏的内裤,最后影响的却是整个晚上。

我和先生终于意识到,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。

我们决定先停下来。

不再要求他必须在 daycare 的马桶上大便,也暂时搁置所有与之相关的目标、期待和压力。他重新穿着尿布去 daycare,在家里则继续穿内裤。

偶尔发生意外,只要及时清理,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。

事情并没有解决,但家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。


那年五月底,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回台湾和大陆住了六个星期。

出发前,我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
新的住处、新的生活节奏,还有一路上各种陌生的厕所,都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。我们甚至打算让儿子全程穿着尿布,不再对如厕训练抱什么期待。

可令人意外的是,除了最初几次意外,之后的大多数时间,他都能在马桶上大便。

露营区的厕所可以,阿公陪着也可以。

有一次,我和先生出门办事,回来以后,阿公阿嬷告诉我们,他主动说自己想大便,然后跟着阿公去了厕所,顺顺利利地坐上了马桶。

我们听得目瞪口呆。

在那之前,他必须由我或者先生陪着,而且几乎只愿意坐自己家的马桶。可旅行中的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厕所,反而从容自在,仿佛那个曾经为了大便哭闹、抗拒的孩子突然消失了。

我们又一次欣喜若狂。

也许,这回真的结束了。


可是,从大陆回到美国以后,他几乎立刻退回了原点。

他宁愿把大便拉在裤裆里,也不肯坐上 daycare 的马桶。连续两个星期以后,我们只好再次给他穿回尿布。

不仅如此,他甚至开始频繁地在家里发生意外。

最令人痛苦的,不是清理本身。

而是我们明明已经见过他“会”的样子。

我们知道他可以坐在陌生的厕所里,可以跟着阿公去,可以在没有我们陪伴的时候完成这一切。

可回到这里以后,他又不行了。

我们不知道为什么。

也不知道还要多久。

我们知道,孩子的发展并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线。

知道换了环境以后出现倒退很正常。

也知道大人的焦虑只会增加孩子的压力。

我们甚至已经亲身经历过:当我们放下期待和控制时,他反而可能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
所有道理,我们都懂。

可当那条弄脏的内裤再次出现在眼前时,我还是会烦躁。

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,看到先生沉下去的脸色,我还是会失望,也会觉得无助。

有时候,最让我难受的甚至不是这件事本身。

而是我们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。

我们读了书,查了资料,换了方法,提醒自己不要催,不要责备,不要把焦虑压到他身上。

发现自己太用力以后,我们又开始学习放手。

可事情并不会因为我们终于做对了什么,就按照一个更令人安心的速度发生。

这一点,我一直很难接受。


也许正因为如此,那天凌晨五点,儿子的一声呼喊,才会那么轻易地把我从睡梦里拽出来。

“盖被子,盖被子,盖被子……”

我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他的房间,把被子重新盖好,再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
按照原来的计划,我还可以睡半个小时,然后起床运动。

可是躺下以后,加快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。

烦躁和埋怨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
为什么你就不能再等半个小时?

为什么不能自己把被子拉上去?

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如此简单的事情,都要一遍遍地需要我们?

我开始深呼吸,也试着拿那些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道理劝自己。

他还小。

很快就会像姐姐一样,学会自己盖被子。

再过几年,我就能重新拥有不被打断的睡眠。

他现在对我们的需要是短暂的,也是将来可能会怀念的。

这些话都没有错。

可我突然发现,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自己盖好被子,并不能替此刻的我多睡半个小时。

就像知道他总有一天能在任何一个厕所里从容地大便,也不能替今天的我清理那条弄脏的裤子。

孩子总会长大。

可今天还是很难。

吃饭、睡觉、排泄,这些看起来最普通的事情,有时偏偏最让父母无能为力。

我们可以准备食物,却不能替一个孩子饿。

可以制定作息,却不能替他睡着。

可以买小马桶、读育儿书、试一个又一个方法,却不能替他决定,今天要不要坐上那个马桶。

我们能做的事情很多。

可做到某个地方,就停住了。

剩下的那一小段,只能等孩子自己走过去。

而我真正难以接受的,也许一直就是这一点:

有些事情,并不会因为我更认真、更努力、更有耐心,就发生得更快。

我可以影响很多事情,却不能决定结果。

所以等待从来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。

它是一条条弄脏的内裤,是一个个失去耐心的晚上,是一次次刚刚燃起、又落空的希望。

有时候,也是凌晨五点,被叫醒以后再也睡不着的半个小时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看到那只塑料袋时,会不会还是烦躁。

大概会。

我也不知道儿子还要多久,才愿意坐上 daycare 的马桶。

也许很快。

也许还要很久。

窗外依然是黑的。

我的心跳终于一点点慢下来。

离闹钟响起已经没有多少时间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睡着。

天亮以后,我还是会起床。

替他穿好衣服,在书包里放上尿布和干净的裤子,再牵着他的手出门。

今天也许依然会发生意外。

但新的一天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