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又到了开家长会的季节。掐指一算,这是我在美国小学教书的第十六个年头。每年春秋两轮,算下来,已是三十多轮家长会。
最初几年,每到这时候,我就紧张。如今,我已经能从容地和家长面对面交流,甚至有些期待。这份从容来得很慢。
教书的最初几年,我曾安排过一场认读中文生词卡片的展示。我的本意,是给孩子们一个展示学习成果的机会。可当孩子站到家长面前,原本轻松的练习,突然多了一层压力。
有几个孩子因为紧张,卡壳了,没能发挥出平时的水平。那一刻,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台下几位家长身子前倾,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,似乎恨不得替孩子把那个词念出来。
而站在一旁的我,也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那时,我是一个新老师。孩子一时没读出来,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:完了,家长会不会觉得,是我教得不够好?
前年,女儿上了4K,也就是学前班。我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,坐在老师面前听她谈论我的孩子。
那是一种很新鲜,甚至有点滑稽的体验。家长会开了这么多年,这一次,我终于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。
以前准备家长会,我常常焦头烂额地整理评估数据、制作图表,再配上学生作品。生怕分享的信息不够多,无法让家长看见孩子的进步。
可真的坐到家长的位置上,我发现自己最想听的,竟然是几个很日常的问题:她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?玩得开不开心?对人友不友好?
我竖着耳朵,等老师说起那些我看不见的、属于女儿的学校生活。
然而,当老师说到“你女儿有时候注意力比较涣散”时,我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手心立刻热了起来。
几乎是下意识地,一股压力从心底升腾而起。我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提供一个解释,或者拿出一个解决办法,生怕老师觉得,是我在家里“没有管教好”孩子。
我在心里偷偷深呼吸,提醒自己:先听,不要急着辩解。
那一刻,我更能理解坐在我面前的家长了。连我这样一个教了十几年书、熟悉学校沟通方式的人,听到孩子遇到困难,都会本能地紧张。那些年,家长们听我谈论他们的孩子时,会不会也有过这样的时刻?
老师接着用很轻松、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,告诉我她是怎样帮助女儿专心的:让她坐在地毯前面,又给她换了一个新的座位。
听着听着,我就放心了许多。女儿的困难已经被看到、被接住,也有人在尝试引导她。
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学生。在我的课堂里,这个年纪的孩子注意力时有分散,是很常见的事。再想想我熟悉的女儿,她很善于观察,常常能注意到别人没有留意的细节。她在专注上需要一些帮助,身上也有值得被看见的长处。
同样是谈论孩子的困难,老师接下来怎么说、怎么做,会让这场谈话变得很不一样。
回头看,我在老师和家长的位置上,担心的事情竟然如此相似。
做老师时,孩子卡壳,我怕家长觉得我教得不好。做母亲时,孩子分心,我怕老师觉得我管教得不好。一条关于孩子的观察,很快就变成了我对自己的责问。
于是,我们可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孩子需要什么,就先想着该怎样解释自己。
如今,我更愿意把家长会当成老师和家长的一次交谈,聊聊我们共同关心的那个孩子。
我们可以互相分享关于孩子的趣事,说说他在学习和社交方面的成长,也一起想想:面对眼前的困难,接下来可以怎样继续引导他。
我在课堂里看见孩子,家长在家里看见孩子。我们都熟悉他,也都有不了解他的地方。家长会给了我们一个机会,把这些观察放到一起。
这样的理解,是在一次又一次、一年又一年的反思、调整和尝试中慢慢沉淀下来的。教得久了,我逐渐能放下最初那份急于证明自己教得好的紧张,多留一点心思,听听家长眼中的孩子。
《园丁与木匠》里的比喻,也能帮助我理解这种变化。心理学家艾莉森·高普尼克把养育孩子比作照料一座花园:我们努力提供适合生长的环境,也要接受孩子会长出自己的样子。园丁同样会劳累、失望,会看着某株植物迟迟没有开花,却无法把整个花园的生长都控制在计划之内。
借用这个比喻来看家长会,我们可以把孩子的卡壳、分心,当作需要进一步了解的线索:他在什么情况下遇到了困难?什么样的支持可能对他有帮助?
这些问题,也让我更愿意和家长一起观察、尝试,再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。
即将到来的家长会,我也想继续练习,怎样让坐在对面的人更容易把话说出来。
作为老师,我希望把观察说得具体一些:孩子在什么情境下容易分心?什么时候又能投入?我已经尝试了哪些帮助?还有哪些地方,需要听听家长的观察?
女儿的老师给她调整座位的做法提醒了我,告诉家长孩子遇到了什么困难,也可以同时告诉他们,我正在怎样帮助他。家长需要知道,孩子在教室里有人留意,有人关心。
作为家长,当那份熟悉的紧张又冒出来时,我也可以先听一听,再多问一点:“您能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吗?”把自己在家里的观察告诉老师,和她一起看看,两个环境中的孩子有哪些相似,又有哪些不同。
等我们更了解了眼前的情形,再讨论下一步可以做什么。或许先试一个小小的调整,过一阵子再互相说说有没有变化。
这需要双方都留出一点空间。老师有专业经验,也有看不到的地方;家长熟悉自己的孩子,也会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。我们可以把这些局限说出来。
我也越来越意识到,坐在桌子两边的,是两个不完美的大人。很多时候,我们都已经工作了一整天,带着疲惫来到这间教室。各自的生活里,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。
人们常说,养育一个孩子需要“一个村庄”的力量。可如今,对许多父母来说,这个村庄仿佛消失了。能随时搭把手的人不在身边,工作、生活和育儿的安排,常常都要在一个小家庭里消化。许多压力与挫败感,也留在这个家里。父母一边应付眼前的忙乱,一边还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,会耽误孩子的成长。
老师这一边,也有一张排得很满的工作清单。备课、教学、评估记录、家校沟通,还有会议和行政事务;课堂里,还要回应不同孩子的学习需要,处理情绪与行为上的困难,同时面对教学进度、学生表现等方面的要求。放学了,工作却未必结束。
想到这些,我更希望家长会能给我们一点相互支持的余地。说起孩子的困难时,也能听见大人尚未解决的难处。
可因为对同一个孩子的关心,我们在忙碌的生活里有了交集。
想到这一点,我总觉得这种缘分很奇妙。
我在课堂里陪伴这个孩子,家长在家里陪伴他。到了家长会,我们坐下来,把各自看见的、担心的、还没想明白的事情,告诉对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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