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，我的学生和 AI 吵了起来

“Huang Laoshi, it’s lying!” (“黄老师，它在撒谎！”)

声音从教室另一头传来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。

几秒钟后，另一个学生举起了手。

接着，又一个。

没过多久，我原本平静的数学课，变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现场：一群孩子正在挑战一个 AI 系统。

作为一名小学教师，我一直愿意把新技术带进课堂。我喜欢那些能让教学更顺畅、反馈更及时、测评更精准的工具。

但那一天，这个工具失灵了。

也正因为它失灵了，学生们学到了一些比我原本计划的内容更重要的东西。

当 AI 出错的时候

那天的活动很简单：学生们使用一个 AI 反馈平台，测评自己从一个随机数字一直数到 120 的能力。

这个工具平时看起来相当可靠。

但那一天，它不像一个有用的助手，反而像一个糊涂又固执的判官。

很快，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抗议声。

“Huang Laoshi, it says I skipped 115, but I didn’t.” (“黄老师，它说我漏掉了 115，可我明明没有。”)

“It says I counted 98 twice. It’s lying.” (“它说我把 98 数了两遍。它在撒谎。”)

“It asked me to explain my thinking, but it’s just counting. How do I explain that?” (“它让我解释我的思考过程，可这只是数数啊。我要怎么解释？”)

我在教室里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走过去，查看学生们的平板。

AI 听错了数字。

它把正确的答案判成了错误。

它甚至还一本正经地给出反馈，指导孩子们改正那些他们从来没有犯过的“错误”。

然后，我注意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细节。

两个学生的回答几乎一样。他们的语速相近，准确度也相近。

一个学生得了满分。

另一个却只是勉强及格。

就在那一刻，这件事不再只是一个技术故障。

它变成了一堂课。

从被评分，到反过来审视评分者

我停下了原本的练习。

我没有让学生继续做题，而是把几条 AI 给出的奇怪评分和评语投到了大屏幕上。

然后我问他们：

“What do you notice?” (“你们注意到了什么？”)

教室里的气氛变了。

那些原本因为低分而感到尴尬的孩子，开始仔细观察。他们把 AI 的反馈和自己实际说过的话进行比较。他们重新听录音，寻找证据。他们发现矛盾。

一个学生指着屏幕上的记录说：“But I said that number. You can hear it.” (“可是我说了那个数字。你能听到的。”)

另一个学生问：“If we counted the same way, why did only one of us lose points?” (“如果我们数得差不多，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被扣分？”)

他们不再只是被测评的人。

他们开始测评那个测评者。

乔纳森·海特曾经把我们正在经历的时代，描述为一场更大规模的“童年重塑”：孩子们越来越多地在屏幕、平台和算法的中介下成长。下课以后，我又想起了这个说法。

因为就在那个时刻，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。

我的学生没有把自己的判断力交给屏幕。

他们用自己的判断力，去质疑屏幕。

最珍贵的故障

作为老师，我竟然有一点庆幸。

在《园丁与木匠》中，艾莉森·高普尼克谈到过两种不同的教育观：一种是像木匠一样，把孩子塑造成某种成品；另一种则是像园丁一样，创造一个让孩子自然生长的环境。

那一天，AI 的错误成了这个环境的一部分。

也许是一株杂草。

但却是一株珍贵的杂草。

它打破了一个安静却危险的假设：技术总是比我们更客观。

它给了学生们一个机会，让他们去问：一台机器会不会非常自信，却依然是错的？

那堂课不再只是关于如何数到 120。

它变成了一堂关于证据、公平和思考勇气的课。

我们真正需要教给孩子的是什么

AI 素养，并不是从学会更好地写提示词开始的。

它是从学会说出这句话开始的：

“等等，这不对。”

在 AI 越来越多地进入童年生活的时代，孩子们需要的不只是使用工具的机会。

他们还需要练习如何质疑工具。

他们需要知道：

一个分数，不一定就是真相。

一份报告，不一定就是全貌。

一个自信的答案，不一定就是正确答案。

我们要培养的，不只是会按照 AI 报告行动的孩子。

我们要培养的，是那种即便被算法给了一个荒谬的低分，也依然能够笃定地说：

“不。我是对的。它错了。”

因为判断力并不住在机器里。

它住在那个懂得质疑机器的孩子心里。

参考文献 (References)

Gopnik, A. (2016). The Gardener and the Carpenter
中文导读： 《园丁与木匠》——探讨教育者的角色应当从“精准雕刻”的木匠，转变为“提供成长生态”的园丁。

Haidt, J. (2024). The Anxious Generation
中文导读： 《焦虑的一代》——深度剖析数字时代对青少年认知的重塑，以及教育者在守护现实边界中的关键作用。

图片由 AI 辅助生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