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过去几个晚上,我连续做了两个梦。
第一个梦里,我丢下先生和孩子,走了。
具体发生了什么,醒来后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梦里的自己疲惫到了极点,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断掉了。
于是我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排,也没有回头看看孩子。
只是离开。
醒来的时候,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,可梦里那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却真实得惊人,仿佛身体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逃亡。
我没有马上起身,只是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,慢慢分辨哪里是梦,哪里是现实。直到那股耗尽感一点一点退下去,我才终于缓过神来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另一种不安。
难道在潜意识深处,我真的那么想摆脱他们吗?
没过几天,我又做了第二个梦。
这一次更加激烈。
梦里,我变成了一个极其“邪恶”的妈妈。
我做了伤害孩子的事情。具体发生了什么,我已经记不得,只记得那种强烈的罪恶感。
然后,我的孩子开始报复我。
整个梦充满冲突、愤怒、惩罚。
最后,不知道为什么,一切突然安静下来。
我抱住他们,哭得泣不成声,浑身颤抖,一遍又一遍用沙哑的声音说:
“我爱你们。”
醒来以后,梦里的具体情节已经开始迅速褪色。
那些人物、冲突、前因后果,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水墨画,边界一点点化开,很快便模糊成了一片。
可那种心碎的感觉却没有跟着消失。
它依然清晰得几乎带着重量。
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口,像是想确认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然后躺着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慢慢坐起身来。
梦已经散了,情绪却还留在身体里。
连续两个这样的梦,让我很不安。
一个梦里,我抛下了家人。
另一个梦里,我成了伤害孩子的人。
我忍不住把它们当成某种证据。
难道那个“坏妈妈”,才是藏在我心底最真实的自己?
难道白天那些偶尔闪过的“我想一个人待着”“谁都不要再来找我”的念头,其实比我愿意承认的更加黑暗?
可如果把镜头从梦里拉回到我最近的生活,这两个梦似乎又并非毫无来由。
新学年开始之后,我的生活像突然被人上紧了发条。
白天,我是幼儿园和一年级老师。
将近四十个孩子,教学、课堂管理、家长沟通,还有各种随时冒出来的学校杂事。一整天,我几乎都在回应别人:
“老师,我需要这个。”
“老师,他拿了我的东西。”
“老师,我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下班回家,这种“被需要”并不会停止。
还有自己的一儿一女,晚饭、洗澡、收拾、陪伴,以及每天晚上那场看似简单、实际上永远比预计更漫长的睡前仪式。
我还固执地想给自己的写作留下一点位置。
那是我非常珍惜的一块空间。不是因为它多么重要或宏大,而是因为在那里,我不只是老师,不只是妈妈,不是谁的照顾者。
我可以重新变回我自己。
所以,每天晚上,当终于把两个孩子安顿上床,我常常已经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。
关上他们房门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会冒出一种近乎奢侈的轻松感:
终于。
现在,终于有一点时间是我的了。
我可以看几页书,写一点东西,处理白天没有完成的工作。哪怕什么都不做,只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坐一会儿,也好。
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房门又打开了。
“妈妈,我睡不着。”
“妈妈,我想喝水。”
“妈妈,我还有一个问题……”
第一次,我还能耐着性子把人送回去。
第二次,我开始咬牙。
到了第三次,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,那股烦躁已经不是经过理智思考之后产生的,而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一步喊了出来:
够了。
我今天真的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给了。
有时候,我能控制住。
有时候不能。
脾气一旦发出来,等孩子终于安静地躺下,我又会立刻陷入另一种情绪。
后悔。
我会反复回想自己刚才的语气,担心是不是太凶了,担心孩子是不是被吓到了,担心自己这样一次次的情绪失控,会不会伤害他们的安全感。
最难受的甚至不是“刚才那件事做得不好”。
而是一个更隐秘、更尖锐的问题:
我是不是正在变成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成为的妈妈?
我明明知道父母不需要完美。
作为老师,我甚至可以很自然地告诉家长: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从不犯错的成年人,而是一段可以修复、可以重新连接的关系。
这些道理我都知道。
可轮到自己时,道理常常失效。
我还是会要求自己再耐心一点,再稳定一点,再成熟一点。
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,那些晚上真正让我愤怒的,也许从来不只是“孩子为什么还不睡觉”。
那扇门一次次打开的时候,被打断的不只是我的阅读或写作。
还有一种刚刚升起来的希望:
终于轮到我了。
于是当房门再次打开,真正让我崩溃的也许是另一句话:
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可以继续需要我,唯独我不能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?
也正是在这样的状态里,我做了开头那两个梦。
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该怎样理解它们。
我只知道,它们让我害怕。
在这种困惑和不安里,我重新翻开了马修·沃克的《我们为什么要睡觉》。
关于 REM 睡眠和梦境的研究,让我第一次试着换一个角度看待那两个夜晚。
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,大脑进入一种非常特别的状态。与情绪和记忆处理有关的区域依然活跃,而我们白天赖以进行理性控制和判断的系统,则不像清醒时那样牢牢掌舵。
与此同时,许多关于梦境的研究也发现,我们白天尚未消化的情绪经验,常常会重新出现在梦里。
但梦并不会忠实地复刻现实。
它会夸张。
会变形。
会把人物、情绪和事件重新排列,拼成一些清醒时绝不会发生的故事。
这也意味着,梦未必是一份隐藏人格的供词。
至少,我们不需要把梦里出现的每一个念头、每一个行为,都当成关于“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”的证据。
这并不足以证明每一个梦都有一个等待被破解的明确含义。
但它给了我另一种可能:
也许那两个梦不是在揭发我。
它们只是在处理我。
带着这个新的视角,我才第一次真正回头去看第一个梦。
那个梦里,我为什么一定要“离开”?
最初,我看到的是一个丢下先生和孩子、头也不回的妈妈。
现在再看,我开始觉得,梦里的我想逃离的,也许并不是孩子本身。
我想逃离的,是那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必须有用、耐心、负责的自己。
那个永远处于值班状态的人。
白天照顾学生的情绪,回家照顾孩子的情绪;处理工作,处理家务,还要不断提醒自己:
要耐心。
要温柔。
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。
现实中的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甚至连“我不想管了”这样的话,都很难允许自己认真地想。
于是梦把那份疲惫推到了最极端的地方。
它让那个已经耗尽的我,真的走了。
这样想以后,我第一次意识到:
我当然爱他们。
但爱一个人,并不会自动消除疲惫。
一个人可以深爱自己的孩子,同时又有那么一刻,只想从所有角色里消失。
这两件事,并不矛盾。
而重新看第二个梦,我最在意的也不再只是那个“邪恶妈妈”。
我开始注意到另一个以前被我忽略的细节:
为什么孩子要报复我?
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停留了一阵之后,我突然觉得,它实在太像现实里的我了。
每次对孩子发火以后,真正持续惩罚我的,往往已经不是孩子的反应。
是我自己。
我会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语气,想象那些情绪是不是已经给他们留下什么伤痕,然后用一个近乎苛刻的标准审判自己:
一个真正好的妈妈,不应该这样。
于是梦把这场内部审判变成了一出戏。
我伤害他们。
他们惩罚我。
我像是在借孩子的手,惩罚那个让我失望的自己。
直到最后,我们都累了。
我抱住他们,哭得发抖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:
“我爱你们。”
现在想来,有一件事很奇怪。
我在梦里没有急着道歉。
当然,道歉很重要。
现实里如果伤害了孩子,我依然需要承担责任,去修复关系。
可在那个梦的最后,似乎有一件事比“我做错了什么”更加迫切。
我想让他们知道:
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,我爱你们这一点,从来没有改变。
那天重新想起这一幕时,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。
如果我这么希望孩子知道——无论他们做错了什么,我都不会因此撤回对他们的爱——
那我自己呢?
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
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,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待遇。
我可以接受孩子哭闹、犯错、失控。
我知道那些时刻不会让他们突然变成“不值得爱”的孩子。
他们做错了一件事,依然是我爱的孩子。
可轮到自己时,我使用的却好像是另一套规则。
耐心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今天做得还不错。
发一次火,就恨不得把整天的努力全部推翻。
控制住情绪的时候,我勉强允许自己是一个好妈妈。
一旦失控,那个熟悉的审判又会出现:
你怎么又这样?
你不是知道这些道理吗?
你不是老师吗?
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?
原来这些年,我一直在努力学习怎样保护孩子的情绪,怎样照顾他们的安全感,怎样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感受值得被看见。
却很少把自己也看成一个需要被我关爱的对象。
仔细想想,这种忽略其实并不只发生在我发火以后。
我会提醒孩子,累了就要休息,情绪上来了可以先停一停;可轮到自己,我更熟悉的反应往往是:再撑一下。
白天已经被无数声音包围了一整天,晚上终于安静下来,我却还是会下意识地想着还有什么没有做完。
明明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想说了,却还是觉得应该再耐心一点。
明明只是想一个人坐十分钟,也会隐隐觉得,这是不是太奢侈了。
甚至连写作——那个让我觉得自己重新变回自己的地方——也常常只能等所有人的需要都结束之后,才轮得到它。
好像我的需要天然应该排在最后。
久而久之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:那个一直在照顾别人的人,也需要有人问一句,你还好吗?
而这个“有人”,有时候也可以是我自己。
当然,重新理解了这两个梦并没有让我从此变成一个无比平和的母亲。
说实话,我甚至不敢说自己已经“释怀”。
我还是会在崩溃与和解之间来回摆动。
明明知道不需要完美,却还是忍不住要求自己再好一点。
失败的时候责怪自己。
想通一点之后原谅自己。
然后在某个特别疲惫的晚上,又重新掉回那个熟悉的坑里。
这个循环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到头,我不知道。
可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因此觉得绝望。
也许是因为,在那些一地鸡毛的日子里,我心里始终还留着一点很固执的相信:生活不会永远停在这里。
眼前的忙乱不会永远这么密不透风。总有一天,孩子不再需要我替他们洗澡、陪他们入睡,也不会在我刚坐下来的时候第三次推开房门。
而我也会在这些日子里,慢慢学会辨认自己的极限,照顾那个总被我排在最后的自己。
也许进步会发生得很慢。
慢到每天几乎看不见。
可看不见,并不代表它没有发生。
也许以后,我还是会经历这样的夜晚。
疲惫,烦躁,发火,后悔。
然后再一点一点把自己捡回来。
也许那个循环并不会在某一个清晨突然彻底结束。
可每绕一圈,我或许都会比以前多明白自己一点,也多宽容自己一点。
下一次,当我又开始急着证明自己是不是一个“好妈妈”时,我希望能想起那个梦。
想起所有冲突结束以后,我紧紧抱住孩子,哭得浑身发抖,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们:
“我爱你们。”
这句话我已经对他们说过无数次。
只是直到现在,我才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也许有一天,
我也可以对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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