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,我看到一条新闻。
8 月 6 日,一架原本从加拿大维多利亚飞往多伦多的 Porter Airlines 航班,在已经驶离登机口、准备起飞之后,又折返回去。
原因是机上一个年幼的孩子始终没有办法系好安全带。
航空公司的说法是,孩子站在座位上,家长和机组人员多次尝试,都没有办法让他安全坐好。飞机当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起飞。等他们回到登机口、让家长和孩子下机、取出行李、重新处理飞行文件,已经错过了维多利亚机场夜间关闭跑道的时间。
于是,一整架飞机的人都没走成。
新闻下面的怒气几乎是可以预料的。
“现在的父母就是不敢管孩子。”
“这就是 gentle parenting 教出来的。”
“一个孩子不肯系安全带,为什么要让全飞机的人买单?”
我看到的时候,第一反应也很复杂。
安全带当然不是一个可以坐下来慢慢协商的问题。它和“今天穿红色还是蓝色”“晚饭先吃鸡肉还是西兰花”不一样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每个人都必须安全坐好,这不是某一个家庭的育儿理念可以改变的。
可第二天,新闻里又出现了另一个细节。
一位同机乘客说,他看到的孩子并不是在飞机里四处乱跑,也不像是在故意挑战谁。那个孩子看起来非常害怕,一直想从座位上逃开。
这个细节让我停了一下。
因为一旦“熊孩子”变成了“一个非常害怕的孩子”,事情好像突然复杂了。
可再想一下,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。
他可以真的很害怕。
安全带也还是必须系。
这两件事,可以同时成立。
而我突然意识到,这大概就是这些年围绕所谓“温柔育儿”的争论里,最容易被我们弄丢的一件事。
我们太习惯把理解和边界放在跷跷板的两端。
好像只要我看见了你的恐惧,就不能再要求你做不愿意做的事;只要我坚持了一条规则,就意味着我没有真正理解你的感受。
可是养孩子这些年,我越来越怀疑,这个二选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我家每天傍晚都有一个非常不起眼、却足以反复检验我育儿理念的时刻。
关电视。
晚饭以前,孩子们通常可以看一会儿电视。我做饭,他们看节目,家里甚至会出现一种难得的、让人产生错觉的祥和。
然后饭做好了。
我走过去,说:
“还有十分钟哦。”
他们头也不回:“好。”
五分钟以后。
“还有五分钟。”
“Okay!”
最后一集结束以前,我甚至会提前提醒:“这一集看完就关了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光听这些对话,你会觉得我们家已经建立了一套极其成熟的屏幕管理机制。
然后,时间到了。
我把电视关掉。
世界毁灭了。
“我还没看完!”
“为什么现在就要吃饭!”
“我不饿!”
有时候还会顺便嫌弃一下我辛辛苦苦做了半天的晚餐,仿佛刚才真正被关掉的并不是电视,而是人生所有的希望。
以前我面对这种场面,很容易掉进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一个方向,是解释。
“可是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?”
“你已经看很久了。”
“我都提醒你三次了。”
“而且饭已经做好了,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我说着说着,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:只要我把逻辑解释得足够完整,孩子应该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恢复理性,擦干眼泪,对我说:
“妈妈,你说得很有道理。我刚才确实缺乏时间管理意识。”
这种奇迹至今没有发生。
另一个方向,则是动摇。
他是不是今天太累了?
要不再给五分钟?
我这样关掉电视,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感受不重要?
是不是我应该先共情得更充分一点,再提吃饭?
养育孩子以后,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一个受过很多“正向育儿”影响的妈妈,脑子里常常住着一个隐形的育儿督导。
孩子一哭,它就出现了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太凶了?”
“你有没有先 validation?”
“你这样会不会破坏安全感?”
有时候,真正让我疲惫的甚至不是那个正在哭的孩子,而是脑子里这个不断给我打分的人。
后来有一天,我站在已经关掉的电视前,看着孩子崩溃,突然冒出了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:
也许真正受不了孩子不高兴的人,是我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他调节情绪。
可很多时候,我其实是在拼命消灭他的情绪。
我不停解释,希望他赶快理解我。
我考虑让步,希望他赶快高兴起来。
有时候我提高声音,希望他赶快服从。
表面上,一个太软,一个太硬。
可它们底下可能藏着同一件事:
我受不了眼前这段混乱。我需要它马上结束。
也正是在这个时候,我才开始重新理解“温柔”这两个字。
温柔并不意味着,一个孩子不可以失望。
看见他的失望,也不代表我要负责把失望拿走。
“我知道你还想看。”
和
“现在到吃饭时间了,电视会关掉。”
完全可以是同一句话里的两个部分。
第一句话说的是:你的感受在这里有位置。
第二句话说的是:但不是所有决定都属于你。
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全新的育儿发现。
发展心理学家 Diana Baumrind 很早就把养育方式放在两个不同维度上理解:一边是回应、温暖和对孩子的理解,一边是要求、结构和边界。后来被称为 authoritative parenting 的养育方式,恰恰不是在两者之间选一个,而是同时拥有较高的回应度和较清楚的要求。
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框架时,反而觉得有点释然。
原来“温暖”和“有要求”并不是两支相互抵消的力量。
一个大人可以蹲下来听孩子说话。
也可以在听完以后说:
“不行。”
这几年,法国恰好也在为同一件事争论得不可开交。
过去十几年,positive parenting——正向育儿、积极育儿,或者我们中文里更习惯叫的“温柔育儿”——在法国越来越流行。它挑战了传统养育中对服从和成人权威的强调,提醒父母:不要只盯着一个孩子“听不听话”,还要去问,他为什么会这样?他的能力发展到了哪里?他的行为背后是不是有恐惧、疲惫、挫败或者还无法表达的需要?
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改变。
可是另一股反弹也随之出现。
法国儿童心理学家 Caroline Goldman 公开批评部分正向育儿实践,认为一些父母过度害怕让孩子经历挫折,以至于逐渐丢掉了成人设立边界的位置;她主张在一些越界行为中使用 time-out。与此同时,另一批儿科医生、心理学家和教育者又强烈反对把隔离和惩罚重新包装成“科学的权威”。
直到 2026 年,法国媒体仍在讨论 time-out、儿童权利、教育暴力以及成人权威到底应该站在哪里。
我读这些争论时,经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父母像被夹在两堵不断往中间移动的墙之间。
一边告诉你:
不要让孩子承受太多挫折。不要说得太硬。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听见。
另一边告诉你:
少解释。不要协商。你才是大人。孩子需要知道谁说了算。
好像我们一定得选一种姿势。
要么成为一只居高临下的长颈鹿。
要么蹲在地上,等待一只小蚂蚁批准今天几点吃晚饭。
可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缺失的不是一种更正确的话术,而是大人承担边界的能力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有力量,真正实践起来却一点也不威风。
很多时候,它只是:
孩子在哭。
我站在旁边。
电视没有重新打开。
仅此而已。
美国儿科学会给父母的纪律建议其实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玄妙:规则清楚、一致,后果平静地说明并执行,同时保持倾听和尊重。甚至在专门谈“屏幕结束以后孩子崩溃”时,他们给出的建议之一就是——不要趁孩子情绪最高的时候长篇讲道理,大人先保持冷静,用尽可能少的话守住原来的决定。
这让我有一点被戳穿的感觉。
原来很多时候,孩子并不需要我完成一场完美的“情绪辅导”。
可能真的只需要一句:
“我知道,很难停下来。现在是吃饭时间。”
然后允许他哭。
这里最困难的部分,不是措辞。
是“允许”。
允许一个我爱的人,因为我的决定而暂时不喜欢我。
当了妈妈以后,我慢慢发现,我以前对“好的关系”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想象:
好的关系,应该是和谐的。
如果孩子很生气,如果他冲我喊“我讨厌你”,如果他因为我说“不”而哭得很伤心,我身体里会立刻升起一种警报。
关系出问题了。
赶快修。
于是我解释、安慰、补偿,有时候甚至会悄悄修改原来的边界。
可孩子需要学习的,也许恰恰包括另一种经验:
关系可以暂时不和谐,却并没有破裂。
我可以非常失望,妈妈还在那里。
我可以不喜欢她的答案,她也不会因此抛弃我。
我哭的时候,那条规则不会因为我的眼泪变来变去。
而等我哭完,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饭,一起洗澡,睡前我还是可以钻进她怀里。
这可能比“妈妈从来不让我难过”,更接近真正的安全感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边界都天然正确。
这是我当父母以后越来越警惕的另一件事。
有些所谓的“规则”,只是大人希望世界按照自己的方式运行。
孩子吃饭时头发掉下来,我觉得烦。
玩具没有按照我的分类收好,我觉得乱。
他穿了一件我觉得不搭的衣服,我看着不顺眼。
这些东西有时候披着“教育”的外衣,其实只是控制。
所以现在,当我想说“不”的时候,我也会试着多问自己一句:
这到底是一条关于安全、健康、时间和尊重他人的边界,
还是只是——
我想让事情照我的方式发生?
这个问题救过我很多次。
但如果答案确实是前者,我也开始练习另一件以前很不擅长的事:
不再把决定偷偷推回给孩子。
飞机起飞前,安全带必须系好。
孩子可以害怕。
可以哭。
可以需要爸爸妈妈抱着,可以自己试着扣,可以握住大人的手,也可以需要很多帮助。
理解他的害怕,会改变我帮助他的方式。
但理解他的害怕,并不会让安全带突然变成一个可选项。
这也是我越来越喜欢的一个区分:
帮助,不等于接管;参与,也不等于决定一切。
孩子仍然可以在现实给出的框架里拥有位置。
就像我们家关电视的时候,他不能决定今天是不是永远不吃晚饭、一直看下去,但他可以自己按掉遥控器,可以决定先洗手还是先坐到餐桌旁,也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我:
“我现在很生气。”
这些都是真的选择。
选择并不意味着世界必须为我取消所有限制。
一个人真正的自主,也许恰恰是在那些无法改变的现实里,慢慢找到:
那我现在还能决定什么?
我也越来越理解,为什么这几年会出现那么强烈的“反温柔育儿”情绪。
因为父母真的累了。
如果每一次拒绝都要解释十分钟,每一种情绪都要精准命名,每一次哭泣都被理解成需要立即修复的信号,那么育儿最后会变成一种极其精细的情绪劳动。
更糟的是,大人自己一旦生气,就会产生第二层焦虑:
我生气了。
我是不是伤害孩子了?
于是我们连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资格都快没有了。
可我并不想因为这种疲惫,就把钟摆重新推回羞辱、恐惧和惩罚。
我更想保留的,是中间那一小块并不壮观的位置。
在那里,我可以承认:
“对不起,我刚才声音太大了。”
但道歉之后,电视依然不会重新打开。
因为我道歉的是我使用边界的方式。
不是边界本身。
这两个东西,我以前常常混在一起。
所以现在,如果有人再问我:
温柔育儿的问题,是不是太温柔了?
我的答案反而是:
也许不是。
至少对我来说,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我太爱孩子,也不是我太愿意理解他们。
而是我曾经把“温柔”误解成了另一件事——
我不能让孩子因为我而不高兴。
可养育一个孩子,大概注定会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。
不能再看电视了。
今天不能买这个玩具。
已经到睡觉时间了。
这件事不安全。
你可以生气,但不能打人。
我知道你很害怕,可安全带还是要扣上。
我们无法替孩子建造一个没有“不”的世界。
甚至也不应该。
我们能做的,也许是在那些“不”出现的时候,让他慢慢知道:
现实有边界。
别人也有边界。
你会遇见失望,会有很多事情不能按照你的愿望发生。
可是你可以哭,可以表达,可以求助,可以重新想办法。
而在这个过程里,你不需要失去爱。
前几天晚饭的时候,电视又到了该关的时候。
照例,孩子并不高兴。
我也照例感受到身体里那个熟悉的冲动——想解释,想赶快平息,想证明我有道理。
后来我忍住了。
我只说:
“我知道你还想看。现在吃饭了。”
电视黑了下来。
他坐在那里生气。
我去厨房端菜。
没有人突然获得了什么育儿智慧,也没有出现电影里那种母子深情对望的时刻。
甚至接下来的几分钟,家里的气氛依然不怎么好。
可是我们后来还是坐到了一张桌子旁边。
饭还是吃了。
他说了别的事情。
我也笑了。
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了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也许这才是我现在最想给孩子的安全感:
不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对你说“不”。
而是有一天,当一个“不”真的来到你面前,你会知道——
你可以不喜欢它。
你可以很失望。
你甚至可以暂时不喜欢那个对你说“不”的人。
而爱,不会因此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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